羊续悬鱼：一条挂在庭前的鱼，挂了一年
出处：《后汉书·羊续传》（南朝宋·范晔 撰）
一条鱼
东汉末年，羊续任南阳太守。南阳是大郡（汉代全国分 13 个刺史部，南阳属荆州，有 36 县、约 194 万人，见《汉书·地理志》），地方富庶，托关系走门路的人从来不少。
羊续的喜好很简单：爱吃鱼。这件事没几天就传开了。
府丞焦俭听在耳朵里。中平三年（186 年）前后，江夏兵赵慈反叛杀太守秦颉，朝廷拜羊续接任，焦俭的鲤鱼就送在羊续到任后不久的三月，说是时鲜，不成敬意。
一条鱼实在算不上重礼。收下，谁也挑不出毛病；推回去，实实在在驳了下属的面子。羊续收下了。
收下之后，他没有吃，也没有转手送人，把鱼挂在了院子里。
鱼在南阳的春天里，一天一天风干。
第二年三月，焦俭又送来一条鲤鱼。羊续指着庭前挂着的那条（皮肉已经所剩无几，只剩些皮骨）对他说：您上次送的那条还在这里，没有吃完，这条不能再收了。
焦俭这才知道那条鱼为什么挂在庭前。鱼没有吃，礼也没有退，但意思没有含糊：你的心意我领了，路只有这一条。他惭愧地回去了。
这件事传开之后，南阳再没有官员敢给羊续送东西。成语「羊续悬鱼」「前庭悬鱼」「挂府丞鱼」，说的都是这件事。
明朝的于谦写过「喜剩门前无贺客，绝胜厨传有悬鱼」，用的就是这个典故。
出处与说明
故事出自《后汉书·羊续传》，唐代李贤注本引《谢承书》的文字最详，大意如下：
羊续为南阳太守。府丞尝献其生鱼，续受而悬于庭。丞后又进之，续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。
羊续（142 至 189 年）是泰山平阳人（今山东新泰一带），祖父羊侵做过安帝时的司隶校尉，父亲羊儒做过桓帝时的太常，七代都做过二千石的官。《后汉书》把他收在《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》里，这一卷写的都是能吏。
本传里还有几件事可以对照着看。他到任前先穿便服，只带 1 个侍童，走遍 36 县属下各县探听风评，属官是贪是清，人还没到府里他已经记全了，郡内为之震动。之后他与荆州刺史王敏合兵击杀赵慈，获首 5000 余级。他的妻子带着儿子羊秘来郡里投奔，他关着门不见，门人进去一看，太守身上穿的是布衣，吃的是盐麦，家产只有布被、破短衣和数斛盐麦。羊续只让儿子进来认了认，说「吾自奉若此，何以资尔母乎」，然后母子都送回去了。
一条鱼，一道门，羊续这两次拒绝用的是同一个办法：不给对方留第二次开口的空间。
一点延伸
这个故事常被讲成「廉洁美谈」。我读的时候，更留意那条鱼的处理方式。
送鱼的人未必是要行贿。焦俭三月送鱼，选的是时令，走的是人情，一条鲤鱼在汉朝的官场几乎不算一份礼。
羊续的难处也在这里：退回去，是把一次寻常的人情往来说成贿案，太重；收下吃了，下一条鱼就说不清了。
他选的第三条路很精确：收，但不消化。挂在庭前，当着所有来客的面挂着。
风干本身是时间在替他说话。一条鱼挂了将近一年，谁都看得懂：不是太守客气，是这条路走不通。第二年焦俭再送时，羊续不需要讲道理，把人领到鱼底下站一站就够了。
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很实用的分寸：拒绝不一定要说「不」，但一定要留下一个看得见的标记。
推掉的礼物没有人记得，挂起来的礼物所有人都记得，包括送礼的人自己，也包括下一个打算开口的人。
焦俭送第一条鱼时，可能真觉得自己在尽下属的本分；送第二条之前，他有一整年的时间看那条鱼。
改变一个人判断的，常常不是别人讲的话，是他每天路过时看见的东西。
羊续死于中平六年（189 年），享年 48 岁。汉制，年俸二千石的官员死在任上，例有 100 万钱的丧葬费，焦俭遵他遗愿一文不收。
那条挂了一年的鱼，大概就是他全部的财产清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