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恭无长物：把仅有的一张席子送出去
出处：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（南朝宋·刘义庆 编）
一张竹席
东晋，王恭（约 350 至 398 年）从会稽回到京城建康。
会稽产竹，当地有名产竹席。族叔王大（王忱，小字佛大）来看他，见他坐的是一张六尺长的竹席（六尺约合今 1.4 米多，是席地而坐时一张单人席的尺寸），心里一动：他从会稽回来，这样的席子应该带了不少。
于是开口讨要：「你从东边来，所以会有这种东西，可以拿一张送我吗？」
王恭没有说什么。
王大走后，王恭就把正坐着的这张席子送去王家。六尺簟，他只有这 1 张。送出去之后，自己坐的是草垫子。
后来王大听说了这件事，非常吃惊，去找王恭解释：「我本来以为你有很多，所以才开口要。」
王恭答了一句话：
丈人不悉恭，恭作人无长物。
您不了解我，我这个人，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出处与说明
故事出自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，是「德行」门第四十四则。《世说新语》由南朝宋人刘义庆（403 至 444 年）编成，分 36 门，收一千一百余则。原文 91 个字，照录如下：
王恭从会稽还，王大看之。见其坐六尺簟，因语恭：「卿东来，故应有此物，可以一领及我。」恭无言。大去后，即举所坐者送之。既无余席，便坐荐上。后大闻之，甚惊，曰：「吾本谓卿多，故求耳。」对曰：「丈人不悉恭，恭作人无长物。」
簟（diàn）是竹席，荐是草垫。长（旧读 zhàng）物，即多余的东西。成语「身无长物」的出处就在这 4 个字。
本文是据此整理的改写，文言部分照录原文。
王恭，字孝伯，太原晋阳人（今山西太原一带），祖父王濛做过司徒左长史，父亲王蕴是光禄大夫。他是孝武定皇后王法慧的兄长，后来官至前将军、青兖二州刺史，镇守京口，是东晋末年的北府统帅。
太元二十一年（396 年）孝武帝死后，他两次起兵讨伐专权的王国宝、司马道子。隆安二年（398 年）兵败被杀，五男一弟同时遇害，死后朝廷追赠他侍中、太保，谥曰忠简。《晋书》卷八十四有传。
这则故事里他年纪还轻，但那句话不是少年的漂亮话。《晋书》本传说他「少有美誉，清操过人，自负才地高华」，还记了两个细节：他长相出众，有人形容他「濯濯如春月柳」；某年冬天他披着鹤氅裘在雪中行走，孟昶从篱笆后看见，感叹「此真神仙中人也」。
隆安二年（398 年）兵败被执，临刑时他还在诵佛经、整理须鬓，神无惧容，只对监刑者说：「原其本心，岂不忠于社稷。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。」死后家中查无财帛，只有书籍（《晋书·王恭传》）。
一张席子和最后的性命，在这个人身上是同一种东西：他认为自己该是怎样的人，就一直那样。
一点延伸
这个故事常被读作「清廉美德故事」。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另外两处细节。
第一处是「恭无言」。王大开口讨席的时候，王恭没有推辞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当场说明自己只有一张。
照常人想，说一句「我就这一张」，事情也就过去了，对方多半会收回请求。他不说。他大概是觉得，席子值不值一送，不需要拿自己的窘迫去给这件事增加说服力。
第二处是他送的是「所坐者」，就是正坐着的那张。不是从行囊里挑一张成色普通的，是自己当下就在用的。
送完之后呢？原文只写了八个字：「既无余席，便坐荐上。」没有委屈的样子，也没有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变通。
《世说新语》全书一千一百多则，写送东西的不少，写把唯一一件东西送出去的，我印象里就这一则。
我读这一则，得到的不是「要慷慨」。
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：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，自己心里要有数。心里有数的人，给出去的时候不用犹豫，因为给的本来就在能力之内；也不需要事后声张，因为没给过力所不及的东西。
王恭的从容，与其说是品德高尚，不如说是他从不许自己拥有超过实际的东西。负担少了，人反而站得直。
生活里类似的小时刻其实很多。答应别人之前，先知道自己的那张席子是不是也只有一张；给的时候给得干脆，别拿慷慨的样子去补偿本就不多的余量。
这个故事从南朝流传到现在，1600 多年，人们记住的是「身无长物」四个字。
我倒觉得，真正值得记住的是后半句的语气。「丈人不悉恭」，他说得平平静静，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。